1784年,当启蒙运动接近尾声之时,康德试图给启蒙运动下一定义,“启蒙运动就是人类脱离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状态”。在康德看来,人类“必须永远有公开运用自己理性的自由,并且唯有它才能带来人类的启蒙”。4年后,康德在《实践理性批判》一书中指出,理性主义是建立在视觉的必然性上面,而经验主义是建立在触觉的必然性上面。康德在生前出版的最后一部著作《实用人类学》中,更进一步盛赞视觉“是一种最高贵的感觉”。
康德对视觉的看重,沿袭自古希腊以降西方哲学的传统。亚里士多德在《形而上学》的开篇便开宗明义地谈及“人们总爱好感觉,而在诸感觉中,尤重视觉”。但在中世纪时期,甚至到16世纪,人们更注重听觉,而不是视觉。吕西安·费弗尔曾断言,“16世纪的人们首先不是看,而是听,是嗅,是闻气息,是捕捉声音”。等到康德生活的18世纪,视觉在诸感官中占据主导地位,成为人们最重要的感官。
从“耳朵时代”到“眼睛时代”
视觉感官的崛起与活字印刷术的发明和普及关联密切。印刷术把词语从声音世界里迁移出来,送进一个视觉平面,并利用视觉空间来管理知识。正如英国精神病学家约翰·科林·卡罗瑟斯所观察的那样,“当言语写在纸上,它们当然就成为视觉世界的一部分。正像视觉世界的大多数元素,它们成为静态的事物,失去了听觉世界(尤其是口头语言)所普遍具备的动态特征”。印刷术使得人们的感知体验变为均质化的视觉感官体验,同时造成听觉和其他感官重要性的下降。
印刷术不仅使文字的排列形态在视觉上井井有条,而且印刷书籍的文字清晰度要比抄本高,印刷书籍的数量更是抄本所不可比拟,这就使得快速、静默的阅读成为可能。
报纸逐渐取代布道坛,成为人们获取消息的渠道。曾几何时,牧师的布道和人们的闲聊如影随形,人们在教堂里谈论本地新闻、国际事务、地产交易和其他世俗的事情。在印刷术发明之后,新闻的采集和流布就交给世俗的机构去处理,而且更加有效。
“看见”理性之光
在启蒙文人的话语体系中,“看”不仅是一种感官知觉,更被升华为一种科学观察与理性审视的思维范式。“启蒙”一词本身就意为“照亮”。这一时期“光”的隐喻从象征上帝的“宗教超越之光”转变为象征人类理性的“科学理性之光”。相应地,“看”的主体也从“上帝视角”转向代表人类好奇与求知欲的“人的目光”。在启蒙运动之前,视觉是引导人们的灵魂进入天堂的重要途径,不论是凝视大教堂的塔尖,还是凝视教堂内的花窗玻璃。不过,视觉并非唯一能达到此目的的感官,所有的感官或多或少都能达成这一目的。启蒙运动时期视觉与科学结盟后,视觉开始成为获取世界知识的唯一途径。
1637年,笛卡尔在《方法论》一书中写道:“我们生活里的行为都需仰赖感官,而且感官中的视觉是包含层面最广、最高贵的感官。”笛卡尔强调感官感知需要心灵的协助,“是灵魂在感觉而不是身体”,是心灵而不是眼睛正在“看”。
受笛卡尔和洛克等人的影响,启蒙运动时期的文人们普遍认为视觉代表的是理性和文明,而嗅觉则代表疯癫和野蛮。苏格兰哲学家托马斯·里德宣称:“在被称为五种感官的所有官能中,视觉无疑是最为高贵的。”视觉凭借其与理性、真理的紧密关联,从诸感官中脱颖而出,跃升为“高级感官”,从而导致“我看见”逐渐取代“我明白”。“眼见为实”开始被赋予超越纯粹理性思辨和文本权威的说服力,而“道听途说”愈益失去人们的信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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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作者:初庆东,系华中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)
以上为节选内容
原标题为《启蒙时代欧洲视觉感官的崛起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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